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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枝未稳
  • 作者: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万晓岩发布时间:2018年08月31日

  当年读张爱玲,被她苍老的笔触惊到,觉得这种气息又大又缥缈,绕住你,如同冷雾。想她写字时的年纪,好像提前熟知了人世多年,一步就跨过了万水千山。后来读《红楼梦》,才知她的源头,这团冷雾的出处。张爱玲是与《红楼梦》贯通的,她的笔触里始终有《红楼梦》的影子。评红楼者众,我不爱看考据,张爱玲却只说考据,一字不评。我是多么想知道她如何评啊。

  不俗,必是自俗世里长出来的。文章挂在云里,认为远离俗相,恰是俗气的一种。红布绿花朵,一点微妙的配伍,大俗成了大雅。

  俗世里安身,若能将自己拔到空中数百米,再说尘世,一切尽有来去。这数百米,就是不俗。

  文无长短,只论肥瘦。有的文不长,却粘腻,如同地沟油,读不下去。有的作品雄浑浩荡,细节处却清雅逼人,动人心魄。《红楼梦》里写秦可卿大丧,送葬队伍用四个字:“压地银山”。朱天文字简,写一地方有吃食卖,“也卖吃”。字字捏尽了水分,都是筋骨,却架出丰美。

  都说写到最后,拼的不是才华,是格局、气息、素养。其实何止写作,世事皆如此啊。人就是个筛子,写作只是一个眼而已。

  我写散文,常会写碎。读的人往往读了半天,都不知表达的什么。原因是我这个小径分岔的花园,分岔太多,而走哪个岔道,完全随机,取决于我的一念之差,并没有多少预设。活着本身就这么琐碎不是吗?我写散文的态度就是活着的态度。

  文学也有很多主义的,会分一些流派。散文写作还有个在场,我始终不懂,在哪个场。我每天都在生活的现场,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场。这些对写作有没有用处,我自己没用过,说不上来。但是看得见的用处是,它养活了一批理论家。

  读古诗词,若不能体味诗意,便成木乃伊。古诗词只能活在古代,很多句子传诵千年,已成舍利,供起来就好。今人若拂去尘埃,非要去写,做高仿,跟囫囵吞枣学翻译体一样,都是徒劳无功。今日语境、风物已非昔比,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诗意,与格式无关。节目主持人说,人生自有诗意。《戚序本》评:“写宝钗岫烟相叙一段,真有英雄失路之悲,真有知己相逢之乐。时方午夜,灯影幢幢,读书至此,掩卷出户,见星月依稀,寒风微起,默立阶除良久。”这个良久,即为诗意。

  我的写作就是,脑子里攒下一些想法,或飞过一些想法,就记下来。如山里的一眼细泉,慢慢攒一泓水,就舀到桶里,再等下一泓。我也羡慕大江大海,可是泉比较有限,我努力过滤,使它含得住诗意。我也不知道这个努力对不对。

  太聪明,太会用词,都令人警惕。好的状态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聪明,露出来了也不知道。假装不知道不算。

  作文如做器,朴拙,憨厚,不事雕琢就好。行文忌华丽,忌滑腻,要类似那种棉麻质地,或重磅真丝,涩,而安心。

  落笔不结实,下意识地使用滤镜,对事物不自觉地美化,避开尖锐,疼痛,污泥浊水,老是扮慈善家,对手里的人物太心疼,舍不得下刀。凡此种种,我朋友给了一个词:优雅病。

  我养花种菜,地是生的,花和苗都瘦。一边种一边养地,地变肥了,花也肥。这个不是单向的,植物的生长,也是对土地的激发,不至于沉睡。正如阅读和写作。

  写作先要拿得住自己,能像拔萝卜一样把自己拔出。加缪是局外人,他把“我”放进故事的泥潭里,自己却冲上云端,事不关己地看厮杀。曹雪芹也一样。

  真性情需要养护,养好了再搬到笔墨上。何绍基云:“诗无佳句则馨逸之致不出;然务求佳句,尚非诗之正路。诗以意为主,韵为辅。句之佳者,乃时至气化,自然流出;若勉强求之,则往往有椎凿痕迹。”写作初期,总想以佳句惊人,不知气韵养成方为正途。正如一只惊鸟,忽然起飞,鸟已无踪,树枝仍颤动不已,振翅之力,自无形化出。

  来源:天平文化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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