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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行程序实体救济的制度构建与推进路径

来源:   发布时间: 2015年10月12日   作者:研究室

  执行程序实体救济的制度构建与推进路径

  李鲁民  韩振君

  【内容摘要】

  我国执行程序实体救济制度设计自身存在一定缺陷,制度定位与诉权保障理论相冲突,制度利用与审监程序易混淆,需要进一步厘清理念与制度定位,并结合我国民事诉讼实践、遵循强制司法规律予以构建。制度设计上应完善第三人异议之诉、明确债务人异议之诉;司法实务上应根据执行权性质决定其权力配置、体制设计与运行机制,按其内在规律分类配置,实现职权分工、分权制衡、机制协作的目标。

  【关键词】执行程序实体救济 制度构建  分权改革

  众所周知,“救济先于权利”,“没有救济就没有权利”。对于执行程序的实体救济,广义上包括异议之诉、执行回转、民行检察和国家赔偿等制度设计,狭义上主要指执行异议之诉。就其制度价值而言,异议之诉明显优于执行回转、民行检察等事后救济。当前,异议之诉及其执行理论存在着诸多内在缺陷,影响了执行救济功能的发挥,不利于规范制约执行权。基于此,笔者试对其简要疏理、分析,冀有益于执行理念廓清和当前司法改革。

  一、当前执行程序实体救济之制度设计与弊端疏理

  我国执行程序实体救济制度渊源主要是《民事诉讼法》第227条及相关司法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权合理配置和科学运行的若干意见》(法发【2011】15号),最高法院三个“五年改革纲要”,中共中央十八届四中全会文件等。现行民事诉讼法继续秉承“宜粗不宜细”的指导思想,其227条以一条之力将执行异议审查、异议之诉、审监程序、另行起诉等统纳其中,并于第56条增加了第三人撤销之诉,加剧了执行程序实体救济的内在困惑。[1]

  1.制度设计自身存在内在缺陷。一是提出主体比较狭窄。虽然法释(2008)13号确立了参与分配之诉,法发【2011】15号文件将提起主体扩展到申请执行人、执行分配方案参与人、代位析产利害关系人等,但从民事诉讼立法层面看,没有明确设立债务人异议之诉、执行分配方案异议之诉、代位析产之诉,显然不利于债务人及其他利害关系人的权益保障。二是提出期限不够明确。特别对裁判文书生效至申请执行之前的这段期限、执行终结后案外人如何进行救济等,没有统一认识。三是缺少相应的担保制度。执行实践中,出于逃废债务、转移财产等不良目的,被执行人往往与案外人合谋,通过另行提起确权诉讼制造虚假诉讼,恶意对抗执行,存在执行异议之诉滥用之虞。四是审查程序依然缺位。虽然规定了异议审查前置,但相关规定语焉不详,实践中审查模式不一,缺乏足够的透明和公开,往往引起当事人和案外人的不满。五是以裁定解决实体问题明显不妥。尽管该审查裁定不具有既判力,只对本次执行程序有效,但却使得裁定变得名正言顺,引发裁判机制与执行机制的运行紊乱。

  2.制度定位与诉权保障理论相冲突。诉权作为宪法性制度安排,是公民制止和预防不法侵害、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基本权利。依据诉讼法基本原理,民事主体之间发生权益争议,可通过正常的诉讼程序解决,即在三角构架、法官中立、两造对抗、双方质证、有效辩论的基础上进行公正的裁判。执行异议之诉的制度设计,对债务人而言是排除或者抵消债权人的请求权;对第三人而言是排除对特定标的物的强制执行,两者的共性在于永久性的排除相关请求权,故以诉讼程序为之。但现行民事诉讼法的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从提起条件来看当属于实体性救济,从处理方法来看则属于程序性救济。执行机构通过审查和裁定处理民事实体争议,与诉讼法基本原理相悖。审查裁定虽可通过申请复议救济,但这种程序性救济与实体争议解决无涉;异议理由不成立采用裁定驳回,无异于剥夺了案外人的诉权。执行异议审查裁定以一裁代替了一审、二审和再审,无异与执行程序实体救济制度目的相悖。

  二、进一步廓清执行程序实体救济理念与制度定位

  就被执行的财产是否属于责任财产的实体法律问题,大陆法系国家及我国台湾地区一般允许当事人和第三人以诉讼方式救济。故应根据我国民事诉讼实践、遵循强制司法规律予以构建,做到实体救济与程序救济的协调统一。

  1.厘清三组关系

  一是重新定位审判权与执行权,科学配置执行裁判权。一般认为,执行权兼有司法权和行政权双重属性,主要包括执行实施权和执行裁判权两大权能,与执行权的两大功能相对应(一是保障债权人权利实现,此为基本功能,二是兼顾其他合法权益保护,即不得侵害其他民事主体合法权益),[2]从而形成泾渭分明的两种权力。执行实施权具有确定性、主动性、命令性、强制性等特点,属于行政权范畴,主要解决执行实施及执行程序问题,宜贯彻效率优先的原则;执行裁判权具有平等、中立、公正等特性,属于司法权范畴,主要解决解决实体问题即争议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归属,公平公正应为首要价值选择。鉴于执行权的双重属性,容易形成自执、自裁、自监的机制弊端,在新一轮司法改革中,应明确执行裁判权的权力品格、价值地位,并由此确定其性质归属与权力配置。

  二是正确区分实体救济与程序救济,构建完善执行异议之诉。根据民事诉讼理论,为排除侵害或者防止将来的侵害而提起的诉讼定性为给付之诉。第三人异议之诉也是申请执行人假借执行公权力,排除对执行标的物的侵害,其制度表面上纠正强制执行程序的违法性,实际是纠正执行标的之实体失当性,故应定性为给付之诉。再进一步讲,如果执行程序结终结,案外人可基于物权追及效力或通过不当得利返还之诉予以救济;如果执行标的被强制执行后,第三人善意取得的,可选择侵权损害赔偿之诉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3]。由此推理不难看出,民事执行以实现私权安定为主要目的,兼顾解决涉执实体争议。执行程序的目的、价值和功能,决定了执行程序中如果发生了实体性权利义务纠纷,应由审判机构按诉讼程序解决。

  三是切断执行异议与审监程序关联,完善第三人撤销之诉。所谓第三人撤销之诉,即对于已经生效的法院判决,受害人认为其损害自身合法权益的,有权以提起撤销之诉的方式实现救济。新修改的民事诉讼法第56条第3款,明确规定了第三人撤销之诉的要件。该制度设计虽然与再审程序条件基本一致、功能基本相似,但形式上是一项全新的诉讼制度,也是一个特别的救济程序,与审判监督程序并立而行[4]。其法理依据,一是诉讼标的有所不同。再审系在原诉的基础上推倒重来,审判对象仍为原来的民事法律关系,只不过增加了第三人,而第三人撤销之诉的诉讼标的并非原诉的民事法律关系,其所提起的物权确认之诉实际是一个独立的新诉,法院应作为一个全新的案件来审理[5]。二是有利于维护既判力。与再审全面推翻前诉判决效力、损害裁判稳定性的弊端相较,第三人旨在撤销或部分撤销原裁判,原则上仅限于对其不利部分,而对原判决在前诉当事人之间的效力并无影响。

  2.确立制度品格

  执行程序实体救济,即债务人或第三人对于执行根据所确定的权利义务或执行标的存在争议,请求对实体法律关系进行裁判,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救济程序,其制度价值在于:

  一是保障公众起诉权,实现对弱者的司法保护。诉权是宪法赋予每位公民的基本权利,对自己合法权益受损事实提起诉讼是诉权行使的重要内容。债务人异议之诉的目的在于排除执行名义的强制执行力,第三人异议之诉的目的在于排除对特定标的物的执行,二者在性质上均已构成独立的诉。在当事人和案外人遭受瑕疵执行行为侵害时,理应获得相应的诉权保障。特别在执行权力过于集中、执行分权落实不到位等超职权主义司法模式下,加上当前执行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执行腐败现象比较严重等现实考虑,依法获得公平救济、及时启动诉讼程序显得尤为重要。这不仅体现了国家对弱者的司法保护,也有利于促使执行机制与诉讼机制形成互相支持、相得益彰的有机统一。

  二是保障当事人胜诉权,同时兼顾执行公正原则。强制执行过程中,被执行人的责任财产是一般按照物权“公示公信原则”来识别和判断的。这种遵循外观主义和形式化规则有利于迅速执行到位,实现当事人的胜诉权,体现执行效率价值。然而,现代社会与市场经济的复杂多变,财产实际所有人和占有人不一致的现象经常出现,由于执行标的的不确定性和非抗辩性,仅凭外观归属及申请执行人陈述,难以避免执行侵害其他合法权益的事件的发生。为保护案外人的财产权,保障民事执行行为的实体正当性,于是,执行异议之诉成为“刹车”机制,有效避免案件“翻车”和程序“逆转”,保障执行机制既快又稳运行下去。

  三是监督制约执行权,保护市场主体合法权益。执行权的行政权属性定位,决定了其单向职能结构和线性实务运作,由于缺少主体之间的平等交涉和有效对抗,很容易损伤当事人或案外人的合法权益。而且当前大多数法院,仍然实行权力集中、兼行审判、自执自监的执行模式,缺乏必要相应的监督制约机制,致使民事执行领域成为诱发“执行乱”的重要因素。执行异议之诉的制度设计,以保护当事人及案外人的私法权益为首要价值,实际是对瑕疵执行的纠正、补救,其以诉权制约执行权、私权平衡公权力的制度价值十分明显,成为今后执行改革的重要方向。

  三、民事诉讼第三人与债务人异议之诉的不同构建思路

  执行程序实体救济制度意义重大,鉴于我国正处于社会转型期,司法权威尚未完全确立,诚信体系正在构建中,应充分考虑国情现实,逐步推进完善,做到公正与效率兼顾,“执行难”与“执行乱”并治。

  1.完善第三人异议之诉

  ----概念性质。第三人异议之诉,指强制执行过程中,第三人对执行标的提出异议或者主张权利,以排除对该标的的执行,向人民法院提出不予强制执行请求的诉讼。第三人异议之诉适用民事诉讼普通程序审理,人民法院认为诉讼理由不成立的,予以判决驳回;异议之诉理由成立的,判决作出后,执行程序应立即停止,并撤销已经完成的执行处分,第三人还可主张执行标的物恢复原状,并可要求损害赔偿。

  ----诉讼主体。第三人异议之诉的原告,包括执行标的的所有权人(包括共有权人)、用益物权人、担保物权人,以及对该财产有管理权和处分权的人,如破产管理人、遗嘱执行人等。如果第三人怠于行使该权利的,其债权人可以代位提起异议之诉。享有被告主体资格的应为申请执行人、参与分配的债权人及权利义务承受人。如果被执行人否认第三人权利的,可以作为共同被告。

  ----提出事由。结合《物权法》的有关规定,第三人享有所有权或其他阻止标的物转让或交付的权利,包括典权、质权、留置权、地上权、地役权、抵押权、占有权、收益权等。除上述物权外,第三人在执行标的物上享有债权利益或依法保全的标的物,也可提起不许强制执行的异议之诉。

  ----受理期限。建议参照大陆法系立法,将第三人异议之诉的提出期限由“自裁定送达之日起15日内”修改为“执行程序终结前”,并具体化为标的物经拍卖、变卖,价金已交付给债权人;在交付物的执行中,执行法院将执行标的物交给债权人或解除债务人的占有[6]。裁判文书生效之后执行立案启动之前,第三人同样可以提起执行异议之诉,或者比照第三人撤销之诉的规定执行。

  ----担保制度。第三人执行异议审查期间,可以对财产采取查封、扣押、冻结等控制性措施,但一般不得进行处分,正在实施的处分措施一般应当停止。为防止第三人滥用执行异议诉权,导致债权实现被过分拖延,如申请执行人提供相应担保的,可予继续执行。

  ----声明制度。为满足审判公正与执行效率需求,建议明确规定第三人在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后,必须向执行法院声明,否则予以处罚;立案材料提供之后,执行案件才能中止,以克服因信息不对称给案件审理、执行带来的不利因素,促使法院之间及时协调,保障诉讼与执行机制的畅通。

  2.明确债务人异议之诉

  ----概念性质。债务人异议之诉,指为排除债权的不当执行,债务人在执行程序终结前,向人民法院提出请求不予执行并撤销已执行部分的诉讼。债务人异议之诉与第三人异议之诉,均为独立之诉。

  ----构建要件。债务人异议之诉的原告为债务人,或债务继承人,或代位被执行人,被告为债权人,或权利受让人。提出事由主要包括债务清偿、提存、抵销、混同、免除、解除条件成就、债权让与、债务承担、债权人表示延期,以人身关系为基础的权利人死亡等。当然,该事由必须发生于执行根据成立之后(执行根据成立前事由已经存在的,债务人必须受既判力的约束)。提出的期限与第三人异议之诉相同。

  ----管辖审判。债务人异议之诉,其管辖法院,原则上应向执行法院提出并由其管辖;如果生效裁判文书是二审法院作出、上级法院提审亦或外地法院委托执行的,应移送至生效法律文书作出法院处理。其审理程序,适用民事普通程序,如异议之诉成立,则判决宣告执行依据不得再予强制执行,并撤销已实施的执行处分。

  四、执行分权改革及实体救济运作模式设想

  权力性质决定其权力配置、体制设计与运行机制。根据现行民事诉讼法和(2011)15号司法文件的要求,以十八届四中全会精神为指导,将执行权分为裁判权、审查权、实施权三部分,按其内在规律分类配置,以实现职权分工、分权制衡、机制协作的目标。

  1.执行分权配置改革

  一是执行裁判权划归审判机构,按司法权内在规律运作。法发【2011】15号文件进一步明确执行异议之诉的种类及范围,分为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执行分配方案异议之诉等,由审判机构行使,强化对执行权的纵横监督制约。因此,应继续深化审执分立、实体与程序分离的原则,建议取消执行机构的裁判职能,将执行裁判权移交民事审判庭,或根据工作量移交其他审判机构如审监庭等。执行异议之诉与其他民事案件一样,适用一审普通程序。

  二是执行审查权与执行实施权由执行机构统一行使,参照行政权模式运行。根据法发【2011】15号文件要求,按照执行权的行政权属性定位和审查权、实施权两个类别,建议执行局的内设机构分类设制,明确职责,以利规范运作和部门协调。借鉴警察编队序列模式,取消执行庭名称及设置,改为执行局下设综合处(或办公室)及几个执行科(队),科(队)内部设几个执行小组。执行实施权以执行小组为单位运行,3-5执行员或司法警察组成,具体负责财产调查及强制执行,但无权处理执行中的任何程序和实体争议。综合处(或办公室)负责执行审查、执行管理、涉执信访及其他综合性事务,执行审查权通过合议方式裁决。

  2.具体实务运作模式

  ----异议提出后的内部处理。执行立案至执行终结前,第三人或债务人对执行标的提出异议或者主张权利的,告知其向执行法院综合处(或办公室)提出书面异议,或由执行科(队)转交执行局综合处(或办公室)。

  ----执行异议的审查及处理。对第三人或债务人提出的执行异议,由综合处(或办公室)执行法官,按合议方式审查并于15日内做出裁定。属于实体性争议的异议,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执行;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驳回。第三人或债务人对裁定不服,但与原判决、裁定无关的,告知其于15日内以起诉方式救济;对裁定不服,并认为原判决、裁定错误的,告知其以申请再审救济,或者及时报告本院院长,通过启动审判监督程序解决。属于程序性争议的,第三人或债务人不服的,有权向上一级法院执行局综合处(或办公室)申请复议。

  ----执行异议之诉的受理和裁判。第三人或债务人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由执行法院立案庭受理,诉状应列明请求法院判决撤销或不许对特定标的物进行强制执行的诉讼请求。立案后及时向执行局综合处(或办公室)书面声明并提交立案材料,否则不予停止强制执行程序。执行异议之诉由民事审判庭(或审监庭等)按普通民事诉讼程序审理;当事人对裁判不服的,可以上诉。诉讼期间执行局综合处(或办公室)决定执行中止或者暂缓执行;申请执行人提供相应担保的,方能继续强制执行。

  ----异议之诉终结后的裁判效力。对第三人或债务人提出的异议之诉,人民法院驳回判决生效或者上诉后维持驳回判决的,经申请执行人提出申请,继续完成强制执行程序。异议之诉理由成立的,判决宣告执行依据不得再予强制执行,并撤销已实施的执行处分,但执行标的物拍卖程序已经终结,而价金尚未交付债权人的,则不能撤销已终结的拍卖程序,第三人对执行标的物可以主张恢复原状,并有权要求损害赔偿。

  (作者单位:高密市人民法院)


  [1]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三次会议初次审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修正案(草案)》,载中国人大网(www.npc.gov.cn)。

  [2]参见童兆洪:《民事执行权研究》,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27—33页。

  [3] 刘凤玉:《略论我国的执行救济制度的改革和完善》。

  [4]吴兆祥、沈莉:《民事诉讼法修改后的第三人撤销之诉与诉讼代理制度》,《人民司法》2012年第23期。

  [5]肖建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编修改的若干问题探讨——以民事强制执行救济制度的适用为中心》,载《法律适用》2008第4期。

  [6]刘学在、朱建敏:《案外人异议制度的废弃与执行异议之诉的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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