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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边缘

来源:   发布时间: 2017年10月17日   作者:系统管理员

  □李新军

  湖畔。秋风乍起。

  撕破夏天帷幕的蝉音,终于黯淡下来。天籁重新回到耳廓深处。那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声音,舒缓、浪漫、懒散,与贯穿炎热夏季的声嘶力竭的蝉鸣有天壤之别。在闷热的湖堤上,你找不到风的去处,也找不到蝉。如果想窥探是谁在天穹下不停喊叫,让那些铺天盖地的影子,从藏匿得密不透风的树叶间暴露出来,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我要到二十里外的西姚村,必须沿着小镇的脉络,向着湖泊的方向前进。这个村子位于湖畔边缘两条大河裹挟的地方,就像男人的裤子,湖是裤腰部位,两条大河是裤腿,村庄是挂住卵子的地方。弹丸之地,所有的物什,包括杂乱建筑与池塘,都被绿色的树木荷叶覆盖了。长且阔的裤腿,把人世间的嘈杂声阻挡在水泽之外的地方。浓密的杨树林是一道屏障,水流是一道屏障,沟壑又是一道屏障。它们消解了汽车发出的声音,城镇钢铁摩擦的声音和人的口腔发出的声音,甚或蝉也暗哑下来。宁静的村庄,在阳光的照耀下,宛若植物遮掩下的百年童话,质朴而又简单。

  我突然发现,偶尔划过天际的蝉声,在河套里如此形只影单。

  河流以外,蝉的疯狂鸣叫就是夏天嵌在鲁西南平原空气中的灰尘,或者季节标志物。看不到它们,却又无处不在。除了清晨的短暂时光,蝉在黎明微光里,拼命地吸食树枝上凝聚的露珠儿,它饥不择食的动作甚至都没有将丝毫啃食的声音发散出来。一群特立独行表情怪异的夏虫,伏在乡村所有的树枝上,它们发出明亮而又尖锐声音的喉部,暂时被甘甜的清露,噎住了。

  我到西姚村时,看到一家没有围墙的院落里,好像刚被人打扫过。院落有清晰的边界,低矮灶房和配房,以及种植的树木和花草,都是分割线。 如果顺着这些边界砌上墙头,小院里就没有蝉的影子了。灶房稍后点的地方有一棵毛白杨,腰围有一搂多粗,巨大树冠投射出的凉荫,摇曳出满地清凉。它从一粒种子,到栽种的幼苗,经受了多少风雨。现在,它已经成材,曾经为小院遮挡过无数雪花、雨点和风尘,今天依然用浓密的枝叶,为我们遮挡炽热的阳光。树已经作为小院生活的一个部分,陪伴与呵护着这个家庭。你看酷暑像无数个精灵,在树叶上跳跃,它们银亮闪烁的模样,似乎随时都要滑落下来,却又对这片土地无可奈何。

  宁静的乡野上,那些喊叫了很长时间的蝉,正在拼命地吸食露水,它们的时光短暂而美丽。空气清新,却又感觉出不同凡响的压抑与沉默,这个时候,鸟都不出声。

  转眼之间,夜露就将被炽热的阳光融化。蝉的叫声,从一个单音符开始,终于合为此起彼伏的唱鸣。我怀疑蝉的叫声,是在表达某种愤怒。很多文人骚客在描述蝉鸣的时候,都说蝉在太阳的照耀下,振动翅膀,快乐的唱鸣。他们错了。早晨的雨露滋养了它们,润滑了它们纤细却又强大的喉咙,以至于为了延长属于自己的生命,它们不得不暂时停顿下来,滋润烧焦的喉咙。从夜幕降临到黎明时分,蝉晓得空气中的潮湿气息,逐渐悬挂于树枝和叶片上,它们凝成晶莹的露珠,好像是黑夜里给生物们指路的小灯。蝉在暗处观察这个世界,它看到连飞鸟的翅膀都收敛于树林之中。不是它们多么害怕黑夜,而是暂且屏住呼吸,搜寻从红尘之外飘落而来的另一种物质。夏季的夜晚里,有无滋润树木的清露,这个并不重要。我仅知道,阳光褪尽,在干燥坚硬的树枝里,树的汁液才丰满了,树的内里才涌动了。在最柔软的树叶表面,涩是一种表达方式。这一刻,蝉表现出温文尔雅的样子,它们爬上颤动的树梢,寻找大树母亲般的柔情,吸吮被露珠润化的汁液。

  蝉如果始终迷恋树的身躯,它是否还能发出叫声。

  站在小村外,看阳光拂过水稻、莲荷、树林、蓬草和错落有致的村舍。它的灿烂,始终陪伴着渐老的偏僻村庄。阳光以这种看似温柔的方法,汲取树和草上残留的凝露,低矮的建筑很多年前已经被榨取干净了,房屋失去美好的青春模样。这个时候,蝉需要表达,它无所顾忌地嘶鸣,具有乡村平民化的典型特征。

  我突然发现,那棵高大壮硕如同农夫的树下,一处潮湿的泥土上,突然有细微的变化。向上翘起的泥土,覆盖住一个黑漆漆的小洞。用手撬起泥土,眼前赫然出现一个披甲挂胄的蝉的幼虫。

  在湖畔,我们把蝉的幼虫叫做“蛶了龟儿”,或者“爬叉”。

  真不忍心就此了结这可怜的生命。蝉虽然渺小,生命也是强大的,就像乡村居住的人,从不畏惧生活。蝉用三年时间,从泥土里爬出来。所以,有人会说,蝉要在泥土里掩埋多年,才能获得新生,它是为歌唱而声嘶力竭。我已经告诉过,这是错的。蝉在泥土里坐胎孵化,多厚的泥土都要钻出,它做一粒卵,就是时刻等待一个潮湿闷热的夜晚。蝉死在爬往大树的路上,死在没有遮挡的树干上,树成为它的宿命。蝉被我们叫做蝉前,一定脱去厚重的皮壳才能解放出来,在被雨露滋养并幸福自己之前,它刚孵化出来的翅膀,是可以神奇地伸展振动的。

  蝉用语言表达自己,在夜晚祈祷明天。可是,夏天的黎明,就是这样短暂。

  在季节深处,蝉都有自己的打算。它们终究还要在泥土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后代,或者语言的种子。

  属于它的,那些生命过往,现在已经变作蝉蜕。或者,天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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